繁花、婴戏与骷髅
——寻觅宋画中的端午扇
本文系统讨论宋代团扇中用于端午的画扇,从端午节令花草、婴戏、医药三个层面展开考察,还原团扇绘画与使用语境的互动关系,并对《骷髅幻戏图》提出了革命性的新解读——将其归为一柄端午画扇,表现人与鬼在端午时节和谐共处的辟邪主题。
▸ 核心问题:存世宋画团扇中哪些是用于端午的扇子?端午与画扇究竟是怎样的关系?如何从脱离原初语境的团扇画面还原宋代人的视觉规范?
理论基础:郭熙《林泉高致》“山水大物须远观,士女人物小小之笔,掌中几上,一展便见”。团扇正是“掌中”所看的画,拥有独特的观看方式与功能要求。[1][2]
论文整体递进结构
(端午&扇)
(花草/婴戏/医药)
(骷髅幻戏图)
端午不仅是五月初五,更是整个五月的缩影,兼具节庆与天文意义。五月被视为“恶月”,阴阳相争、鬼怪肆虐,但同时也是农业生产(二麦成熟、水稻插秧)的关键期。这种矛盾心态催生了辟邪、祈福、采药等一系列节俗。
- 狭义:阴历五月初五
- 广义:整个五月,宋代常称“天中节”[3]
- “五”居阳数正中,午时阳气最旺,故名“天中”
- 夏至是一年中阳气的顶点,被认为是端午的来源之一[4]
- 端午时间固定(节庆意义),夏至不固定(天文历法意义)
核心论据:南宋杭州五月份午间烧香整月(《梦粱录》);五月“恶月”观念导致医药辟邪盛行;同时“芒种”节气与端午重合,农事关键——“地祈丰产、人祈健康”成为端午月的主题。[5][6]
端午扇不仅是纳凉工具,更是承载辟邪消灾信仰的“避瘟扇”。从宫廷赐扇到市井鼓扇百索市,画扇成为端午礼俗的核心物象。扇面图像(花草、婴戏、医药)与节令需求高度契合。
蜀葵、萱草、栀子、石榴花、夜合花等时令花草是端午最直接的视觉标志。插瓶与画扇具有同等功用——户外赏真花、室内插瓶花、手中看画花,将不同视觉空间连成一体。花草的选择背后有医药逻辑(清热、治妇科、辟邪)和阶级差异。
| 花草 | 端午象征/药用 | 阶级指向 |
|---|---|---|
| 蜀葵 | 五色阴阳调和,治赤白带下,端午标准色[23] | 全民 |
| 萱草 | 忘忧、宜男、治乳房肿痛[26] | 全民 |
| 夜合花(大含笑) | 仲夏开放,芳香,宋代称“大笑花”[32] | 上层阶级 |
| 茉莉花 | 制作龙涎香,女性首饰[37] | 上层阶级 |
| 枇杷/林檎 | 孟夏祭品/佛诞供果,珍稀水果[44] | 贵族 |
核心论据:“寻常无花供养,却不相笑,惟重午不可无花供养”[20]。蜀葵入药可催产、去火润燥;萱草为“忘忧草”,栀子去五脏热火。皇家端午以大金瓶插葵、榴、栀子花环绕殿阁。夜合花在宋代应为“大含笑”,杨万里诗句“菖蒲节序芰荷时”明确其端午属性。
🎐 团扇 (端午画扇)
- 小巧随身,掌中几上,一展便见
- 与观者互动密切,可随时更换
- 时间感强:针对具体节令(端午)
- 题材丰富:花草、婴戏、医药、骷髅
🖼️ 大轴/屏风
- 固定建筑内,用于装堂遮壁
- 表现笼统的四季景色(如夏末秋初)
- 五代北宋尚无严格按节令挂画的证据
- 《宣和画谱》收录《蜀葵子母鸡图》等,但非特定端午使用
核心论据:台北故宫宋人《人物图》屏风画有蜀葵+芦苇,指向夏末秋初;吕敬甫《草虫图》对幅蜀葵/榴花与罂粟/林檎花,共同营造夏季景观。团扇的“掌中”属性决定了它更适合承载端午这种具体日期、具体功能的视觉任务。
🎯 核心突破:《浴婴图》并非祝贺产子的吉祥画,而是表现端午节“沐浴兰汤”的风俗。
文献佐证:宋无名氏《阮郎归·端午》“纱帕子,玉环儿。孩儿画扇儿。”显示端午时节女性手持“孩儿扇”乃是时尚装点,婴戏画扇与女性观众紧密相关。
制度:宋代赐“时服”一年两次(端午夏衣、十月冬衣)。端午夏衣最高等级“五事”:润罗公服、绣抱肚、黄縠、熟线绫夹袴、小绫勒帛,外加银装扇子二把。[63] 黄縠为极轻薄透体纱衣,官员不得公开穿着,但儿童可以。
图像表现:《端午戏婴图》《骷髅幻戏图》中儿童/大骷髅皆身穿半透明纱衣,正是端午换夏衣的节俗的直接视觉呈现。红色裹肚、红色发带、红色蜀葵相互呼应,红色成为端午的标准色(五月属火)。
端午医药文化:五月五日午时所采药草效力最强,端午被称为道教“地腊”,药、医、巫、道缠绕。预防性药物与符箓并用,绘画本身以视觉效力辟邪。
核心图像:《观画图》团扇——卖药道士展示药王孙思邈画像,药摊上有草药、吕洞宾/神农像,以及动物头骨(虎/猴头骨)。头骨是有效辟邪药材。[65]
李嵩《货郎图》:头骨与草药、鳖甲、蛇蜕、蜥蜴挂在一起,货郎担贴“专医牛马小儿”,医药与辟邪合一。
头骨图像在《采药女仙图》《麻姑采药图》中均悬挂于采药箱华盖下,作为道医辟邪的标志物。
🎯 核心创新观点:《骷髅幻戏图》应归为一柄端午画扇,表现人与鬼在端午时节和谐共处、共同游戏的辟邪主题,而非全真教劝世虚妄之作。
大骷髅与儿童均身穿半透明纱衣,正是端午换穿轻薄夏衣的节俗。纱衣下骨骼/身体清晰可见,强烈暗示盛夏端午。
台北故宫藏明代无款《婴戏图》团扇,构图高度相似:大男孩以线拴蟾蜍(端午五毒之一)吸引小男孩,男孩着纱衣,身旁放石榴花、菖蒲、栀子花——明确为端午扇。表明此构图传统与端午主题相关。
画面中“五里”牌方台为古代官道里程标志“单堠”(五里单堠,十里双堠)。堠象征道路、旅途、前程。黄公望题《醉中天》“呆,你兀自五里巴单堠”——“巴堠子”意为眼巴巴盼望堠子出现,表示行旅路途。《天竺灵签》第九十二签绘骑马官人与五里堠,寓意“前程可量”。画中堠作为背景,表明场景在官道旁,旅人休憩处,骷髅与儿童在此邂逅。[73][87]
宋代禅僧端午上堂词:“今朝又是五月五,大鬼拍手小鬼舞。蓦然撞着桃符神,两手椎胸叫冤苦。”(普觉禅师)端午时游荡的大鬼小鬼并不是恶鬼,反而有几分滑稽。画中大骷髅右脚打拍子,口张开似唱念,小骷髅手舞足蹈,正是“大鬼拍手小鬼舞”的视觉化。骷髅是端午时节出现的鬼怪,但并不可怖,而是与儿童游戏,体现辟邪驱鬼同时祈愿和谐吉祥。
传统认为骷髅来自“庄子叹骷髅”全真教劝世主题。但团扇形式、纱衣细节、五里堠、明代相似构图均指向端午语境。全真教解读忽略了团扇的使用场合和节令特征。
最终结论:《骷髅幻戏图》是一柄宋代端午画扇,表现儿童与鬼在官道五里堠旁相遇。大骷髅身着纱衣,以悬丝傀儡戏吸引儿童,呈现端午时节人与鬼怪和谐共处的诙谐画面,兼具辟邪与娱乐的双重功能。
- 团扇绘画与其使用语境存在紧密互动关系,端午特殊时间催生了独特的画扇主题。
- 通过花草、婴戏、医药三层论证,还原了端午画扇的辟邪、祈福、求健康的文化功能。
- 《骷髅幻戏图》的新解读挑战了美术史中长期沿袭的全真教解释,开辟了从节令视角研究诡异图像的新路径。
- 进一步研究方向:探索元宵、中秋等其他节令的团扇绘画,以及团扇所凝结的古人视觉习惯与社会变迁。
主要结论
- 宋代端午画扇具有三大主题:令花草、婴戏、医药辟邪。
- 团扇与大轴在观看方式、时间性、功能上有本质区别。
- 《浴婴图》应为端午沐浴兰汤风俗,非产子吉祥画。
- 《骷髅幻戏图》是端午画扇,表现人与鬼和谐共处的辟邪主题。
学术贡献
- 系统梳理端午画扇类型与图像特征,填补宋代绘画语境研究空白。
- 从使用语境出发重新解读团扇绘画,提供方法论新视角。
- 对《骷髅幻戏图》提出革命性新解,挑战传统全真教叙事。
- 揭示团扇绘画与宋代民俗、医药、社会阶层的深度交织。
宋代端午画扇研究)) 理论基础(郭熙“掌中看画”
视觉语境还原) 一、何谓端午(天中节 恶月 夏至) 二、扇与端午(赐扇制度 避瘟扇 鼓扇百索市) 三、花草世界(蜀葵/萱草/夜合花 阶级差异 医药逻辑) 四、团扇vs大轴(随身与固定 具体节令vs笼统季节) 五、端午婴戏(浴婴图=沐浴兰汤 孩儿扇与女性) 六、端午衣(纱衣 赐服 红色) 七、医药辟邪(头骨 观画图 货郎图) 八、骷髅幻戏图(纱衣 五里堠 禅僧端午鬼趣 端午画扇新解) 九、结语(节令绘画研究范式)